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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老太从围裙下抽出一只手，搭起一个凉棚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：「哦？已经能拿勺子了？宋老师真是命大，都不用人喂饭了，还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，说不来过两天就能下地走路了，我可等着她来我家串门了，自打她都不能走路串门了，我这心里呀，就觉得空落落的。
」
他勉强竖起一个直直的背影消失在了段老太的视野里。
然后，背影轰然塌下来，他拖着残破的影子向桃园走去。
前面的桃园像一个大梦一样正安静地、诡异地等着他，他只想躲进去，简直都有些急不可待了。
一走进桃园他就看到，那棵大桃树下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挥舞宝剑。
他阴着脸走了过去，小调看见他过来便停住了，可是也并不怎么敢看他。
他怒冲冲地对男孩说：「你怎么又逃课了？好不容易把你送回学校上学，你怎么老是逃课？你看看一年级的小孩们哪个年龄不比你小，你比人家大就更应该好好学习。
」
男孩不说话，只是低下头去仔细摸着宝剑被磨坏的毛边。
男孩的态度更是激怒了他，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宝剑。
「没听到我和你说话吗？你现在不好好学习，长大了怎么办？让你妈妈一直养着你吗？等你到了我这年龄还让你妈养着你吗？」
话刚说完，他感觉像拿兵器砍斫到了自己的骨头上一样，是很钝的痛，他痛苦地弯下腰去。
男孩跳起来夺过了自己的宝剑，大声对他说：「不要你管。
我不喜欢你老去我家，你又不是我爸爸，我爸爸在澳大利亚。
我给我爸爸打过电话，他就要从澳大利亚回来了。
」
他的眼泪几乎下来了，却又伸手一把把男孩的宝剑夺过来，做出要把宝剑扔出去的样子，说：「你去不去上学？你为什么不好好上学？我小的时候是想上学都没学可上，学校不要我，我没有进过一天学校，我连什么是学校都不知道。
可你现在有学上了，为什么不去上？你说，为什么不去？」
男孩跳起来要够那把剑，嘴里不停地叫着：「要你管我要你管我，你是谁要你管我，你又不是我爸爸还住在我家里。
谁要你管我，谁要你管我。
」
他一把把那把剑掷了出去，宝剑掉到了密林深处。
男孩突然不说话了，只是阴森森地无声无息地看着他，看起来正在变成一团发酵的固体，散发出一种能腐蚀人的气息。
宋书青一阵后悔，想开口跟男孩解释点什么，张开嘴却又说不出一个字，只觉得内里在被一把大火焚烧，五脏六腑都已瞬间成灰。
男孩跑进了密林深处寻找他的宝剑。
他看着男孩的背影，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是在他自己身体上打开的一扇窗户，站在这窗前，可以看到神谕般的晨光正渗进这幽暗的斗室。
窗外是许多年前的风景，到处是大字报，背着炒黄豆、踩着两脚血泡的学生们四处走动搞大串联，学校的老师们在扫大街，八岁的小男孩宋书青则躲在桃园里最大的那棵桃树下。
那棵桃树结满了青色的桃子，那些青绿色的圆形果实挤在树叶的后面，像大大小小的乳房，以至于看起来充满了母性，像一个千秋万世哺育过无数子孙的庞然怪物。
如今窗外的桃树依旧，那棵最大的桃树因为苍老看起来更加虬媚，它似乎可以就这样永生永世地活下去，可以年年在白发苍苍的头颅上依旧开出艳丽的桃花，它已经有了妖的气质。
树下的男孩抚摸着树的年轮，像在八岁之前就已经路过了湖泊、山川、春风、秋霜，最终埋葬了自己的白骨。
他忽然如此想成为男孩的父亲，因为他深知一个没有父亲的人的今生和来世。
就在黄昏降临的那一个瞬间里，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，把那男孩拥入怀抱，把他四十年虚度的光阴如祭祀一样全部虔诚奉上。
他希望男孩能接住这祭祀，能慢慢咀嚼、慢慢吞咽，能让其慢慢流入枝杈蔓延的青色血管。
如果可能，他愿意变成男孩的父亲，他愿意替男孩提前走过人世间所有的婚礼和葬礼。
而这不是因为他爱这个男孩，他爱的其实是这黄昏时分人间所有徐徐开放的伤口。
那些伤口饱满艳丽又安静诡异，如这桃园深处的那几座小小的坟墓，正盛开在大地之上。
男孩在桃园深处捡到了自己的剑，但并没有向他走来。
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个小小的剑客一般，执着自己的宝剑冷冷地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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